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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稿150:“双减”180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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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0日,北京市东城区中小学生在该市率先迎来了2021~2022学年上学期期末考试。这是“双减”政策出台后的第一个期末考试。

2021年7月24日,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进一步减轻义务教育阶段学生作业负担和校外培训负担的意见》。当年下半年,这纸不到6000字的《意见》在教育领域乃至全社会层面激起层层往外扩散的波浪,至今也没有停歇的迹象。

就在各地中小学期末考试前夕,教育部已做出部署,要求严防寒假期间义务教育阶段线下学科类培训机构违规开班,学校要严格控制寒假书面作业总量。

“双减”,理所当然地成为了2021年各类“年度新闻”“十大热词”中的常客。

按照安排,北京市中小学本学期寒假将从1月22日正式开始,届时,“双减”落地已逾180天。180天里,被戏称为“盲盒”的“双减”正逐渐掀开了一条可以往里窥视成效的缝隙。

2021年9月,北京小学生豆豆迎来了五年级的第一学期,他的妈妈刘佳则迎来了一场“‘双减’专题家长会”。

校长向家长阐释了学校为落实“双减”政策实行的教学改革。到校时间从早上7点40分改为8点20分;每节课时长缩短为40分钟;低年级取消考试,优化学生评价体系;减少作业量,作业在校完成;面向课内“吃不饱”的学生在课后服务中开设提高班;下午3点半后安排活动课程,教语文出身的校长开设了故事班……

在全国,进入新学期的义务教育阶段学生的校园生活普遍有了类似的变化。但更强烈的改变,发生在校外。

没有过多犹豫,“快乐教育法”被抛到脑后,交学费、学奥数成了刘佳的选择。事后回想起来,她说当时的想法也很简单,“孩子万一真有天赋呢?”

当成为周末赶场上课大军中的一员后,刘佳很快就已经分不清,这样做究竟是为了验证孩子的天赋,还是为了平复自己的焦虑。“素鸡”的孩子要学书法、画画、游泳,“学鸡”的孩子语数外辅导班一个不能落,海淀区的孩子人均2~3个奥数班是标配……这些都是刘佳与相识于培训机构外的家长一天天攀谈获得的“信息”。她形容那种感觉就像自己在剧场刚试着站起来,却发现旁边的人已经爬到了梯子上。

“双减”前,四年级的豆豆每周六上奥数班和钢琴课,每周日上英语课和足球训练班,一年相关费用大概在7万元。据刘佳说,这样的强度和支出在北京也就算中等。

2021年全国两会期间,全国政协委员、北京史家胡同小学校长王欢谈到校外培训问题时表示许多机构“制造焦虑、贩卖焦虑”。有教育界专家则指出,在资本的逻辑下,教育已经变成一种“产品”,家庭教育支出居高不下,学生和家长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校外培训现象的盛行让“双减”意见中全面规范校外培训行为的内容受到了广泛关注。按要求,现有学科类培训机构统一登记为非营利性机构;严禁超标超前培训,严禁非学科类培训机构从事学科类培训;校外培训机构不得占用国家法定节假日、休息日及寒暑假期组织学科类培训。

张红霞是上海一家度假酒店的大堂经理。酒店对面有一家知名的校外培训机构,过去每到周末,附近交通就因为接送孩子的车辆扎堆而拥挤不堪。那时候度假酒店周五、周六总是一房难求——为了让孩子能多睡一会儿,一些不差钱的家长会选择在那两天住在机构附近。

现在对面暂停营业了,马路上曾经的热闹也不复存在。只是让张红霞没想到的是,酒店周末的生意并没受到太大影响,“这里可以游泳、打球,孩子现在有空闲时间,家长们熟门熟路地又把他们带来了”。

知春路上的银网中心大厦附近,曾是节假日时北京最拥堵的区域。那座大楼里驻扎着新东方、学而思、立思辰、高思、杰睿等数十家教育机构。有人很认真地说,一个孩子就算不去学校,也能在这里学完K12阶段的全部课程,甚至还可以完成申请出国留学。

如今,在银网中心大堂的墙上,多数教培机构的招牌已从公司列表上撤了下来,只留下些没刮干净的痕迹。往楼上走,不少楼层都能看到玻璃大门紧锁的机构教学区。有的已搬走了全部课桌椅和教学设备,有的还堆得满满当当像个仓库。去年11月,新东方董事长俞敏洪通过社交媒体表示,公司已将8万套课桌椅捐给了农村中小学校。

在知春路另一栋教培大本营知春大厦旁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2021年9月后任意一个周末走进去,店里人都不会太多。这样的场景让人很难想象就在几个月前,这家店还常常被带孩子上课的家长们买到货架空空。

一位长期负责知春大厦业务的快递员同样感觉到了变化。他说,往常学期末教培机构发货量会很大,“都是快递假期课程教材的,‘双减’之后,没了”。

有地方变冷清了,就有别的地方变得热闹。“双减”靴子落地后,“研学”成了大小教培机构转型的第一个方向。文科老师带孩子们进博物馆讲解历史文化知识、到公园教授“行走的作文课”,理科老师开始试着研究编程课程。很长一段时间,故宫博物院门票一经开放预售,短时间内页面就会显示当日门票已售罄。速度之快就像当初那些被“秒杀”的课外辅导班名额。

这学期还没开始,北京东城区的一处体育馆里,前来咨询篮球课程的家长比以往多了一倍。周末时足球场的所有可用时间都被招收小学员的俱乐部早早预定了。有的家长费了很大工夫,才让羽毛球教练同意收下自己的孩子。体能教练、跑步教练、跳绳教练等成为炙手可热的“新职业”。最近,为了迎接寒假的到来,有的教培机构已经准备好了陶艺、无人机操作、航模制作等课程。

2021年9月11日,北京一家校外培训机构正在拆除招牌。工人日报—中工网记者 杨登峰 摄

受教育焦虑层层传导、起跑线不断提前影响,笑笑从幼儿园中班起就开始到一大型教培机构上“七大能力”培训课程,“后来学校之外的安排一年比一年紧张,一周里几乎找不到可以自由安排的一晚上或一下午”。笑笑的妈妈张培琳回忆起半年多前的生活,颇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课外辅导只剩下周二晚上的语文课和周五晚上的数学课,周末的兴趣班是笑笑喜欢的书法绘画和舞蹈,再加上校内作业减少,张培琳明显感觉女儿从身体到心理都变轻盈了。自己和丈夫过去时不时为孩子教育和时间管理问题而产生的争吵也随之少了很多。

平时测验没了,卷子少了,和笑笑一样许多小学生在“双减”后的第一个学期最大的感受是“轻松多了”。也有部分高年级的孩子会抱怨:作业必须在校完成,课间都不敢休息;原本在双休日的课外辅导移到了平时的晚上,“也挺累的”。

有的状况是逐渐显现的。随着学期进行,张培琳发现笑笑每次生词听写错误率高企,作业本上老师画下的红色问号越来越多,买来自测的教辅试卷不像以前一样能轻松拿到99分、100分。这些肉眼可见的“退步”让张培琳陷入了一种没底和矛盾混杂的状态:这样下去,真的没问题吗?而与她有同样困惑的家长,大有人在。

2021年全国两会委员通道上,全国政协委员、江苏省锡山高级中学校长唐江澎说:“学生没有分数,就过不了今天的高考,但如果只有分数,恐怕也赢不了未来的大考。”唐校长的话自然是金句,但对家长而言,面对一个个“唯一”的孩子,要分数还是要未来,不要分数是不是就更没有未来,是唐校长无法替他们选择和回答的。

“双减”后,真正选择在教育剧场重新坐下的人并不多。张培琳依然会不时给笑笑“加餐”,她听说和女儿同年级的一位学生在妈妈的带领下,把市面上主流的教辅书都做了个遍。

2021年10月,因为一封家长的举报信,有“牛校”之称的上海建平中学西校被推上了风口浪尖。举报信认为学校进行月考和分阶梯班的做法违反了“双减”规定,然而这又引来了其他家长的反怼,认为该校在不讲授新课的前提下,利用课后服务时间对学习有困难的学生进行补习辅导,为学有余力的学生拓展学习空间是完全正当且必须的举措。

建平西校事件很快有了处理结果,但网络上两种观点的交锋持续了很长一阵子。“很难说谁对谁错,只要高考的指挥棒还在发挥作用,这样的分歧、徘徊就会一直存在。”在北京一所知名小学做语文老师的刘影如此评价“双减”背景下的这场风波。

作为身处“震中”的人,刘影和自己的同行并没有太多时间去关注舆论场对“双减”的讨论。他们的绝大多数精力都用在了应对一个个具体出现的情况和问题上。比如,从这学期起中小学普遍提供课后服务,这不仅拉长了教师们工作的时间,也增加了他们的工作量——在主教科目之外,许多老师还要承担好几门活动课程的教学任务。

有的改变不那么明显,却更为关键,比如怎样在课时缩短、平时测试取消的前提下让学生的学习水准不下滑。据刘影所知,探索教法改革是过去几个月北京中小学校的核心工作之一。作为所在年级的语文教研组长,这学期刘影召集同事研讨和集体备课的频率明显高了很多。他们在课堂中引入了讨论法、评点法和串讲法,在课外阅读课里加入了故事法和阅读地图法。

实践效果很不错,学生们自主思考和深入阅读能力有了明显提升。“只是老师的备课时间翻了好几倍。”刘影说。

在师资力量不够充沛的情况下,如何实现教学减量不减质,是“双减”后大多数中小学校要解决的难题。

安徽合肥,一位小学语文老师在课后服务中“变身”编织社团的老师,教孩子们编织各种工艺品。新华社记者 周牧 摄

2021年12月28日晚上8点,新东方董事长俞敏洪开启了自己的农产品带货首秀。同一时间,新东方上线了直播带货品牌“东方甄选”。

当晚,俞敏洪的直播间里有看热闹的“吃瓜”群众,有新东方曾经的教职员工,还有很多在新东方上过课的学生及他们的家长。持续3个小时的直播,也很像是一堂由俞老师亲自讲解的新东方课程。

“我先给大家介绍一下藜麦的种植区域。”当上架一款藜麦产品时,俞敏洪掏出了一张地图,“这里是酒泉,这里是张掖,这里是武威,它们是河西走廊的四郡,种植藜麦的裕固族就在这里……”

看到这里,刘佳大声喊着豆豆的名字,“快来听听,河西四郡是你去年早培初试考过的内容”。一时间,海淀黄庄的气息又重新回到了这个“双减”后的北京家庭。但也线日,巨人教育发布了一封公开信,表示由于经营困难,巨人学校秋季将无法继续向学员提供教学服务,并可能无法满足家长的退费要求。这家成立于1994年、发展势头一度比肩新东方的教辅机构成了“双减”后第一个倒下的大企业。

在过去20余年里,中国教培市场呈现出旺盛的发展态势,其中尤以中小学教培机构的增长速度最突出。据不完全统计,中国教育类上市公司多达20余家,市值最高的几乎都是中小学校外培训机构。在世界范围内这都是很罕见的。

2021年12月22日,好未来集团举办了一场名为《感恩同行》的直播。作为在国内K9教培领域占统治地位的品牌学而思的母公司,好未来已在此前宣布将在2021年12月31日中止旗下所有义务教育阶段的学科培训业务。因此,这场直播也被视为好未来对K9业务的告别。

就在好未来直播的前一天,教育部召开以“双减”为主题的发布会,从会上公布的数据看,目前我国线%。企查查数据显示,“双减”政策落地半年,全国范围内共有近7万家教育相关企业吊销注销,平均每天超过400家。

告别有体面和仓皇之分,但告别之后,数以千万计的教培行业从业人员和最终留下来的企业,都要无差别地面临转型的课题。

根据“双减”的规定,校外学科类培训机构可选的出路大致有三条:一是关闭K9学科培训业务,转向素质教育、职业教育、教育信息化等赛道;二是将相关业务打包剥离出公司体系,成立新的非营利性实体并实行政府指导价;三是彻底离开教育行业开辟新领域。

像新东方这样把卖货当作转型渠道之一的教育企业并不多,大多数还是想在素质教育赛道搏一把。去年底,北京学而思发布的信息显示,学而思培优成立了素养中心,将推出科学益智、人文美育、科学实验、编程等素养产品。

然而无论走哪条路,开头总是难的。俞敏洪直播首秀的销售额为460万元,与头部主播的业绩相差甚远,“东方甄选”开业后的带货数据也并不亮眼。在刘佳所在的妈妈群里,研究完学而思素养课程介绍后,大家普遍感觉一头雾水,“既不像应试教育,也不像素质教育”。

按照《关于进一步减轻义务教育阶段学生作业负担和校外培训负担的意见》中的部署,减轻学生和家庭在教育方面的各项负担,要在“1年内有效减轻、3年内成效显著”。这意味着,在走过了或许是最具冲击力的第一个180天后,未来,“双减”政策还将持续地在全社会范围内产生影响。

有高年级学生的家长向张培琳推荐了教育部的网课,“说里面都是名师”。那是教育部发挥国家中小学网络云平台和电视“空中课堂”作用,向中小学生免费提供的各年级、各学科全覆盖的优质课程资源。

在各地,推进教育公平的改革也正在落地。《上海市高中阶段学校招生录取改革实施办法》里,备受关注的“名额分配综合评价录取”意味着每一所学校的学生都有进优质高中的机会。在北京、上海、辽宁等省市出台的新中考方案中,增加“校额到校”名额、一些科目开卷考试、一些科目的考试取消百分制转而采用“等级赋分”的方式计分、增加过程性评价等改革举措,意味着将打破“一考定终身”的格局。

这180天里,关于教育的新规还有许多。2021年6月7日首次提请全国人大常委会审议的《职业教育法(修订草案)》提出,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具有同等重要地位。2022年1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家庭教育促进法》正式实施,我国父母进入“依法”带娃时代。

在教培机构“光速”消失的同时,有统计数据显示,过去半年中,全国艺术、体育类培训相关企业新增了 3.3 万余家,较2020年同期相比增长99%。

也不是一切都变了。刘佳听说,依然有家长在暗地里打听曾经身居海淀黄庄教育鄙视链顶端的早培项目有没有“替身”。2021年12月,一项此前广受关注的“鸡血考试”——剑桥英语等级考试——发布了报考公告。就在有家长重新燃起斗志摩拳擦掌准备去网吧“秒杀”考试名额时,这一公告却又悄然地从剑桥合作方国家开放大学的网站上撤掉了。几句调侃和感叹后,家长群里恢复了平静。

什么样的教育是好的教育,一个孩子要如何成长才能真正实现德智体全面发展,这些问题即使到“双减”的第2个、第20个180天,恐怕都难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答案。只是,自嘲已经“躺平”的刘佳发现,对即将到来的寒假,10岁的豆豆明显有了比以往强烈得多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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